她偶尔会反覆探求幸福。在探求中渡过了少女的时代。年少气盛一去不返，在不像从前般不知所谓的同时，发现心里开始有了恐惧，而自己一如既往地敏感。人们对旁人的生活很容易作出粗浅的评价，对她探求的幸福也是如此。她有疼爱自己默默相守的男人，有小小的能够让她感到与世隔绝的空间，在冬天，有一盏暖黄的灯立在床头。

 

过去的那些梦不知怎地在几年里被她很快地咀嚼掉了。或者还留有一丝残渣，可也变了气味。偶尔走在路上，依然享受男人的眼神，内里的空洞让她却很难继续支撑下去。过了那个无论什么都想要迫切探究的年纪，她这时的彷徨显得幼稚而单薄。志向高远的冲动过后，心中反而有些幽怨。也许是对未来的想象太过遥远而与现实差距很大的缘故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了样，失落和焦躁慢慢滋长起来。逐渐地一个小小的眼色也能让她玩味很久，不断地揣摩那是否奚落或挑衅。时间久了她便忘记自己本来所拥有的，有时忽然变成一个怨妇的模样，对一切吹毛求疵，脾气愈发乖张，连憧憬也不再有了。

 

在初秋无风的夜里，窗户只留一条缝隙也不会明显地感到凉意。她和男人挤在一张沙发上，只开着角落的小灯。不久男人看累了报纸，转身将腿搭在她身上，脸埋进她的头发里，松弛下来。她捧着旧小说努力向里又挤了挤，好给他腾出更大的地方，也只是有个动作而已，沙发没有更大的余地了。老旧音箱里咿咿呀呀的唱着，很快她听见男人平稳的呼吸。

 

手里的旧小说早已看了许多遍，她又执着的从头看起，想要体味每一个细节。那些悲伤的结局，却把她深深地吸引着，想了又想。有时看着看着，她会忽然翻到最后一章，仿佛忘记中间的情节似的，为那个看起来意料不到的高潮和结局唏嘘一番，一面在心里假想出许多不同的桥段。旁人看来，是她捧着那些发黄的书怔怔地发呆。在她心里，却仿佛是时间停止了，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打搅她。

 

有了那些凌乱的桥段，她也会在夜里铺开纸出一会儿神，感慨如瀑布般地倾泻，却思前想后地生怕任何错过，尚未写下支字片语，却翻江倒海地有如经历了一场洗礼，便精疲力尽了。她构想了许多这样那样的小说，有的甚至都安排了结局，结果都没有继续。于是她藏了许多个有首无尾的故事，和她所体味的周遭一样，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喜乐忧伤、百转千回。

 

她的身边没有可以倾诉这些的人。过去女孩子们交换私密的心事，无怪乎爱上了某个负心的男人或者倾慕的人是否有所表示，她却从没有这样的心事。她想，自己是一个肤浅的人，只会恬淡地喜爱一件东西、一个人，或者自然而然地属于她，若是失去很快就过眼云烟了。为一个人而死，那是怎样的一种体会？她有时会想要体验那些热烈的感情，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经验似乎好比注射了非要不可的疫苗，一生才得以安全地渡过。那针扎的过程痛楚而短暂，她更害怕一个小小的针眼令龟缩已久的原始的热力喷勃而出，耗尽了最后一滴血，却只是留在某个人经过，扬起尘土的地上，慢慢变成无法分辨的暗褐色痕迹被结痂、被掩埋。没有惊世骇俗的爱情砖瓦的堡垒固然令人不安，她蜗居在内，究竟也能做着残渣的梦。